几天了,忍住不去想,但往往事与愿违,越是不愿去想的事和人越是要浮在眼前。干脆,干脆写出来,发泄一通。

  我在我从事的行业里,向来以独行侠著称。孤傲、神秘是同行眼中的我。
  跟同行交往,特别是异性间的交往,内心一直存有许多清规戒律。兔子不吃窝边草,等等。而其实问题的关键并不在这里,关键是我从心底里看不起职业司机和一些同行,尤其是那些硬着头皮不得不去与之搭档的同行。他们中男性占绝大多数,给人的印象总是邋里邋遢,污言秽语,极度功利。看见他们,一个字:烦,两个字:很烦。但是没办法,为了工作再烦也得跟他们合作。

  这个月却很意外。我想,这该是我从事此行业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意外。

  五月八日,中午。原本该到的两辆大巴只到了一辆。我拼命打电话,可就是无人接听。怎么办?飞机就要落地了。心,一下子掉进无底深渊。全身虚汗。
  一筹莫展之际,一辆等候多时的大巴停在眼前。先前的忐忑顷刻间烟消云散。尽管如此,我还是有些生气。打过招呼,我便用礼貌却不容反驳的口气让他把几大箱矿泉水搬上车。说了声谢谢,转身向接机大厅走去。那天很热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照做。
  那天,我忽然发现工作状态中的自己并不象平时那样温和随意,而是挺厉害一角儿。

  上车。车上很干净,比一般人的都干净整洁。操作板旁边除了一小盆干花和一盒纸巾,没有任何多余杂物。车上闻不到一丁点异味。
  一番打量后,我开始有一丝后悔刚见到他时那副凶巴巴的样子。于是,我客气而又真诚地夸奖了他车子的爽洁。听后,他不无责怪地说他的司机把车弄得乱七八糟,一早去洗车,从车上整理出一大堆废物,被他全部扔掉。还说,车就如同司机的另一个家,弄得干净点自己不也舒服些么。看得出,对我的夸奖他还是挺开心的。
  开始工作,没时间跟他说更多的话。

  午饭时,他坐我对面。我开始无意识地打量他。
  这是个跟车一样清爽的男人。头发很短,看得出是精心修剪并打理过的。淡黄色的名牌T恤熨烫得平平整整。人很礼貌、温和,气质不俗。我实在无法把他跟职业司机联系在一起。或许,他根本就不是我们这行的司机。
  没空想更多,赶紧吃饭。无意间,听见某人跟他打招呼:×老大,怎么今天亲自出马了?
  听完他们的对话,我恍然大悟。原来,他是昆明某大型车队的老大,这次出来跑车完全是情非得已,因为他的司机在休假。他的确不是普通司机,事实佐证了我的判断。

  下午,从某地到某地的回程路上是我休息的时候。我坐在他旁边副驾驶的位子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。操作板上一只漂亮的Zippo火机映入眼帘,再看,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精致的腰包,Valentino的。这一定是个很讲究生活品质的男人,我心想。

  一天合作下来感觉很轻松。他谦和甚至有些腼腆,这反倒弄得我有些手足无措,因为以往从没遇到过这样各方面旗鼓相当的搭档。平时面对那些司机,我总是很清高,心里不由自主生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。

  早上八点多,突然惊醒。从床头柜上摸来手机。八个未接电话赫然出现在眼前,同一个号码打过来的,OMG,出大事儿了。
  来不及多想,赶紧回电。他接的,告诉我没事没事,放心继续睡吧。一听这话,老子气不打一处来,直想骂人。转念一想,没事总好过有事,一秒钟前还悬在嗓子眼的心算是慢慢放了回去。之后,另一个搭档发短告诉我,他早上去接人迟到近十分钟,不得已只好打电话让我找他,结果打死我都没接。这时才发现只我有他电话,真粗心,我早该把他号码通知给其他搭档。咳,我也罪责难逃。

  三天后,他们从某地回来。似乎一切顺利。
  饭桌上,另一个搭档一直拿他说笑,字里行间满是对他的好感。大家都笑,我当然也忍不住笑,笑的同时还不忘开涮他,哈哈。整个合作过程,所有人都处在快乐自己快乐别人的状态中。太难得了。

  六天的时间很快过去,我们之间的合作即将结束。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淡淡地问他:下个任务继续跟我合作吗?答案是肯定的。我们都显得很开心。分手时,我叮嘱他明天不能迟到。他让我放心。

  第二天。机场。为避免一星期前心掉进冰冷深渊的恐惧,于是给司机一一打电话。都到了。这次他没再让我操心。

  那天冷空气南下,凄风苦雨,穿再多都感觉冷得要死人。他穿了一件棕色亚光皮衣,牛仔裤,运动鞋,站在风雨中显现出他那年龄的人少有的精神。其实我并不知道他多大,只是直觉告诉我他应该比我大。

  上车。工作。跟上次一样,仍没时间和他说话。

  下午回程,我们还是没说话,大约是我不太想讲的缘故。车里,流淌着黑鸭子轻柔的和声,全是老歌。我们跟着唱,一首接一首,感觉很温馨,尽管我们谁都不说话。那一刻,我开始意识到这将是我从事该行十多年,退出该行前最愉快的一次合作,他也将成为我不会忘怀的唯一的搭档。

  晚上工作结束时,我笑着又一次提醒他第二天别迟到,我不想再被N个未接电话吓到半死。对于我的唠叨,他没有丝毫的不悦,而是向我保证绝不再让我担心。我那颗在所有司机面前不可一世的心忽然间变得无比柔软。完了。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碰到了对手。

  三天过去,该是他们回程的时候了。那天,我跟另一个搭档早早到达接他们的地方。约莫一小时,他的大巴进入视线。我放下手中品质优良的普洱茶,从茶室出去迎接他们。
  我礼貌地朝他挥挥手,意思是“您辛苦了”。他看着我笑,笑得有些腼腆。可能是那颗虎牙的缘故,总让我觉得他很害羞。
  饭毕。上车。他盯着我的鞋:小×,你这双鞋真漂亮,哪儿买的?
  是吗?金格。我若无其事地答道。
  我对鞋的感觉向来不错,很知道自己适合哪些款式和颜色。同事朋友买鞋也都喜欢找我做参谋。面对夸奖,基本是一副淡然的态度。但其实,那天我心里很得意,因为他是被我肯定了的对手。得到对手夸奖,心里难免乐滋滋嘛。

  一下午他都被一个小女生缠着,我呢,总在离他较远的地方跟别人聊天,偶尔也会拿他开涮一下。他总是笑,露出他那颗可爱的虎牙。

  晚饭前他要回车队处理一些事务。我突然想起我们两家住得很近,于是请他第二天顺便把我捎来离家很远的酒店。他爽快答应,并约好次日接我的时间地点。

  早上八点差几分,接到他电话。我以为他已经到了,赶紧跑步前进。结果他是告诉我他要晚几分钟到达约定地点。其实,对一辆五十座的大巴来说,人等车是极其自然的事情,车等人就危险了,目标太大,容易招致交警注意。我放慢脚步,边走边想:他还真细致!
  星期五早上车倍儿多,一路堵车堵车再堵车,弄得我紧张万分,生怕迟到,一时间连闲聊的兴趣都没了。他看出我的不安,不断安慰我:小×小×,别担心,我们不会迟到的。事已至此,我还能怎样,只有相信他的安慰,老老实实坐着,但心里还是着急。我对工作向来一丝不苟。
  终于,我们终于提前十分钟到达酒店。没时间早餐了。他安排人上车,我赶忙冲进餐厅拿了几个小蛋糕,边吃边向车走去。把两个蛋糕递给他,来不及听他道谢就去招呼大伙儿检查贵重物品和身份证。忙着,却能感觉到我身后他的眼神。
  他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细条纹衬衫,灰蓝色棉布长裤。清爽之极。倘若遇到比我更SQK的家伙,他肯定玩完,一准被按翻在车上。。。好在对于美好的东西,我只有观赏的癖好。他幸免于难,哈哈。

  大概是他在车上听见我跟别人说话,午饭时,一本正经地问我:小×,你真有那么大了?
  是啊,年龄只是一个数字,我没兴趣跟数字开玩笑。我笑着说。
  不象不象,你看上去太小了。
  乘他疑惑,我顺水推舟:你呢?
  大你两岁。哦!我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判断力。MD,这厮真年轻!我暗自骂道。接下来,免不了一通相互恭维。

  下午工作结束。我跟另一个女生搭档从候机厅走向停车场。那天天气太热,不开空调车上几乎不能呆人。我们远远看见大巴的行李仓全部开着,他坐在行李仓边看报纸。靠!这男人气质真好,即使坐在行李仓边也能这样淡定从容。换作别的司机一准猥琐得很。
  看我们走过去,他把一张报纸递给女搭档,让她在行李仓边坐下,然后拿起一张报纸铺在他身边示意我就座。我微笑着道谢,并在他身边坐下与他了结工作上的一些事情。临走时,他让我以后周六周日出去逛街一定要约上他。呵呵。

  就这样,十二天的时间匆匆而过。我们之间两次愉快的合作就此结束。也许以后还会合作,也许永远不会,也许。。也许。。。心里多少有点失落。
  我知道他在我眼里是一阵清风,扑面而来的清风。毕竟在这行摸爬滚打十好几年,从未遇到到过我愿意去平视的搭档。他是例外,意外,甚至是一个惊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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